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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I】他比黎明更早到达 第12章(第二部分)

12 (第二部分)



芬奇关上电话,他是躲在餐厅和大堂中间石头柱子后面轻声打完这通电话的,等他从那个角落里出来,正好和走进餐厅的里斯撞个满怀。


“噢。”里斯听见他轻声一呼,赶紧扶住这个小个子。


芬奇立刻补上一句“没事。”他们好些日子没有见面,一般总该聊上几句,然而因为两人各怀心事,他们都转开了视线没有察觉到对方眼神中的回避。芬奇从里斯手里抽出自己的胳膊,离开逃离这里。


里斯的微笑还凝固在脸上,疑惑随之升腾,克莱尔·莫尼在他思想里播下一颗种子,现在这颗种子以一种燎原野草的态势在他心里疯长,他想起以前看过的电影,什么样的骷髅静躺在芬奇的皮箱里?沙蓝沙兰姆和斯通牧场酒店成了芬奇的亡灵岛[注9],避世的港湾或者隐秘的修行之地。里斯从未料到这两者皆是,那个时候现实给了他更好的例证——


一位穿着皮衣的年轻男人正在前台询问信息,他侧过身,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闪光的东西晃了一下。“法警,布拉德·詹宁斯。”


芬奇的表情变得严肃。里斯听到他说:“法警先生,我并不了解一位‘凯文·加纳’女士。”


“哼,”法警冷笑了一下,“凯文·加纳,又叫,或者她曾用名是,萨拉·阿特金斯,是个逃犯。我检查过周边的所有酒店,都没有踪迹,然后得到线报她就在这里。难道目击证人都在说谎吗?”


“也许是,”芬奇说话很慢,“也许不是。”他摊开手,“詹宁斯先生,您知道这里一天有多少人进出吗?”


法警把手插在腰里,正好露出那副闪着银光的手铐,他的一只手已经搭在芬奇的肩膀上,随时可以给他转上半圈带上铐子。“听着,我可不想因为妨碍司法而……”


“法警先生,”里斯插了进去,正好把芬奇从詹宁斯的钳制里解救出来,“除非你有搜查证,否则这位前台先生需要给不高兴的客人处理一下餐厅里的问题。”他不由分说把芬奇拽到餐厅后面的员工通道里。


“我能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吗?”


“最好不要,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是吗?真奇怪,我倒觉得自己刚才帮了你一个大忙。”


“我只是……”芬奇摘下眼镜揉着额角,他被打败了,承认自己一个人无法既周旋于一个法警又妥善处理一位女士的事情,他转而变得坦率起来。“这位凯文·加纳女士,真名叫萨拉·阿特金斯,在三个州都有案底,伪造证件啦,诈骗啦,但我不觉得她是一位逃犯,她更像是在逃离什么人。于是我请了一位善心的警官帮忙,查到这些案底都是最近三个月被加入档案的,更像是有人在故意栽赃她。而在另一份文件里,发现萨拉·阿特金斯是她婚前的名字,她婚后签署的保险单上名字是萨拉·詹宁斯。”


“她是法警的妻子?”


“我意识到她来的时候一直不肯摘下墨镜,是因为不愿意让人看到她脸上的淤青。而法警,正是一个可以为她加上逃犯罪名的便利的职业。”


“也许我该留心一下她,她就住在我的隔壁。”


“她点了餐,刻意不到餐厅来,我已经让弗斯科过去查看了。”


说到他,不一会儿弗斯科就跑下楼,气喘吁吁。“芬奇,我跟你说……”


“要我猜测你如此狼狈地喘粗气的原因吗?”


“她不见了。”


“果然。”芬奇接着询问,“房间里的时刻表还在吗?”


“不记得……好像,不在了。”


斯通牧场酒店临近机场的,为每一间客房都准备了可以拿走的通用班机信息,还有前往市中心的班车时刻表。芬奇并不知道她到底要上哪儿去,但直觉上猜测,要是她敏感地察觉到自己妒忌心强烈的丈夫会尾随而来,这个时候往市中心走的可能性就很小。就像被捕获的麻雀想要挣扎着回到蓝天一样,萨拉·阿特金斯或许也在期待能带走她的雄鹰。


“她也许是去了机场,”芬奇自言自语,“那样她一出示自己的证件,就会被法警先生知道的。”





萨拉会在沙蓝沙兰姆,说不定正试图用一张带着案底的假证件买上一张机票,“去任何地方,尽快起飞”——那是她会想要的。但她不会如愿,人人向往的家庭现在在她背后是个如影随形的阴云,随时会打碎她逃离的梦。


芬奇当然知道沙蓝沙兰姆机场意味着什么。


亡命之徒喜欢公路,它的含义不仅是“免费”,也是“自由”。其他人则更喜欢机场,离地而起的巨大机械,蕴含离开地心引力的动力,仿佛从这里可以走到世界的任何地方。


芬奇也喜欢这里,他深爱沙蓝沙兰姆的喧闹和无情,她的忙碌和冷漠,那是少女半掩的面纱和轻柔的裙摆。这个空港进出的航班如此众多,尤其春秋成了高峰,来此度过春假的美国人,或者转机经过的欧洲游客,他们来自各方,不消几个小时就潜入这个都市,混入这个城市的几百万人中间。这个城市的常驻人口中美国人和犹太人占了四分之一,还有为数众多的德国和波兰移民,墨西哥人、波多黎各人、中国人。还有更多难以计数和分别的非法移民。


那是2010年底的圣诞假期,已经离家数十载的芬奇提着他那只泛黄的旧皮箱,告别了卡特警官,历经周折回到这里,他拖着步子,在机场里像掉进大海里的蚂蚁被来往的人流推得趔趄。“嘿,看着点路。”一个膀大腰圆的黑人青年毫不客气地挤开他,匆忙追上一辆等候在路边的计程车。芬奇勉力跟上几步,艰难赶上这里毫不留情的快节奏。


在这个地方,冷漠和宽容变得同样必须,一只误闯进离境大厅的欧琼鸟惊恐地躲避人们进出的步伐,终于找到一处玻璃移门的出路,急忙展翅飞走。


“要擦鞋吗?”雷昂·陶拍着身边高于一般座位的沙发椅,“想聊聊吗?”他接着问。


芬奇看着他,陶像招呼任何一个过客一样又客气又讨好,还带着他特有的浅显的自得。芬奇停下来,这一刻他是这个城市无法铭记的过客,不名一文,不值一提,然而他如此感激这种忽视和渺小,以至于近乎赞美。


因为那一刻,这么多年以来,他在这片土地上呼吸到无以名状的自由。




TBC

[注9]:指英国作家约翰·埃斯特的《亡灵岛》,一个假死之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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