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日大

【POI】他比黎明更早到达 第12章(第四部分)


巴克斯特街810号是一处老派风格的房子,刷成白色的砖墙和红褐色的屋瓦让这个地方看起来几十年都未曾变化,砖石烟囱在屋子一侧,黑色落水管沿着檐角和外墙一路拖到地上,两只半夜被惊动的乌鸦从烟囱后面一下飞起,蹿进旁边的树枝深处,屋子的窗户都装了那种木质的百叶窗,被刷成和屋瓦同样的深色,它们紧闭的时候,整个房子未曾透露出一丁点儿光亮。这出房子外面还有一个不大的前院,和整条街上其他房子的风格完全一致,不到半人高的木质围墙勉为其难履行自己的职责,大部分院子都不落锁,这里也是一样。里斯推开院门的时候还能清楚感觉到夜露凝结在门板上的水分,门背面已经长上了青苔。


“莎拉,是我。”


一阵沉默之后,那个姑娘拉开了门。“谢天谢地!”她探出头,向巴克斯特街的左右两边都望了好久。


“放心,卡特警官在处理他,”里斯说,双手搭在她的肩头,“詹宁斯再也不会来骚扰你了,你自由了!”


莎拉·阿特金斯拥抱了他。


里斯建议他们俩就在这里等着警官叫来后援,正式把詹宁斯法警拘捕,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个姑娘害怕地躲在这里的时候,连一盏小灯也不敢打开。他又安慰地搂了她一下,在一个角落找到总电闸,回到屋里在墙面上摸索,终于摸到一个小小的拨片开关,轻轻往上一挑,头顶的灯闪了好几下才亮起来。


这下里斯得以好好地观察这间屋子。整个房间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齐整但充满灰尘,好像这块地方已经被人弃置良久,屋里的陈设也符合这个假说,在里斯眼里简直像一个时间胶囊,头顶的绿色金属灯罩吊顶灯他只在小时候父亲的工作间里才见过,木质包板的内墙,门后还挂着一件旧牛仔衬衣,袖口和下摆有清洗不干净的油渍。墙上贴着一张广告海报,那是航空公司赠送的年历里的图片,被小心地剪切下来,当成墙面的装饰品,画面上是一群穿着红色短裙的空姐,每个都梳着那个年代标志性吹得又高又蓬松的大波浪造型,排成一排站在登机悬梯上,做出欢迎的姿态。那画片里的飞机有着橙色和红色宽线条的涂装,看上去强壮又舒展,呈三角形的三个引擎分别位于两侧机翼的下方和尾翼的中间,那是太平洋西南航空的复古涂装,这家航空公司在八十年代末期被全美航空收购,从此再难见到这种橙色机身,还有那标志性的位于尾翼的引擎设计,毫无疑问那是一架麦克唐纳·道格拉斯公司的DC-10,连这型号的飞机也早在1988年停产。显然这间屋子的主人对画片里的飞机兴趣远大于窈窕的空姐们,在这图片的空白地方,被人用绘图笔画出了飞机的平面图,并且标注了翼展、长度、起飞最大重量、滑行距离和标准巡航速度。


冰箱打开是空的,即使里头有东西里斯也不敢轻易尝试,铰链的部分已经锈迹斑斑,他怀疑多来这么几下这门得从上面脱落不可,但冰箱门上贴着的便条纸还在,最上面的两张写着“申请截止日期12月10日”和“医院预约,12月15日”,后面压着没来得及移除的旧报事贴,有两张:“今天是1979年11月24日星期六,药在橱柜第二层,红色一片,白色两片,12点吃,今天是感恩节,爸爸我爱你”;“今天是1979年11月26日星期一,中午有意面,在冰箱里,加热,我必须出去一下,爸爸我爱你”。


显然这里曾经居住过一对父子,但里斯上一次见到如此清晰的日程指示还是在他十七岁的时候,在圣文森特修养院从事社区服务。当时他为了替一个受到霸凌的同学出头狠狠揍了那个欺负人的小胖子,不幸的是那个家伙比他显示出来的更不顶用,小胖子被打断了鼻梁,还断了一根肋骨,对方家长起诉了他,说他是个有暴力倾向的危险孩子,并坚持要送他上刑事法庭按照成人标准接受审判,他的母亲很是失望,那个时候里斯的父亲已经去世很多年,母亲为了支持家庭财政不得不找两份工作,这次的事件更让她坚信这是自己的疏忽和过失而在夜里悄悄流泪,幸而法官对已经长高但尚显瘦弱的里斯心存怜悯,最终只让他去了家事法庭,并判处社区服务作为处罚。他在那所郊外的修养医院为病人们分发药品,或者当个临时护工,病人大多是阿尔茨海默患者,家人终究无暇顾及送来这里,他们抖着手,一个个颤颤巍巍,在院子里枯坐,每天医院的墙上都会用彩色大字写着今天是几号,星期几。医生们需要把所有的药物指示贴在每个病人的床头,要不然他们不是忘了吃药就是用药过头。“不,今天不是周日,今天是周四。”“是的,您已经用过午餐了,鸡肉色拉,记得吗?”少年时期的里斯比别人能了解的更感激那位法官先生,任何人都值得第二次机会,他得到了,不仅让他得以免除牢狱之灾,更让他心里充满温情,看着这些生病的年迈的人在里斯经过的时候兢兢战战地向他询问今天几号,有没有足球比赛看,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成年人,能照顾弱者并担起责任——那让他变得温柔并且强大了。


“这是什么地方呀?”恢复自由的阿特金斯小姐问。


那是属于一个人的小小的历史遗迹。


在里斯能够回答之前,门被打开。“NYPD。”卡特说着,并且走进来,她身后跟着的正是哈罗德·芬奇,他甚至没有张望一下就把外衣挂在门后的一个铸铁衣钩上。她把里斯和莎拉拽到一边,背对着芬奇,才开口。“现在有个坏消息,”她说,指着里斯,“法警先生声称是你先动的手。”


“不是。”


“你看,我们都知道布拉德·詹宁斯是个混蛋,”她尝试着开口,尽量不要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让那个可怜的姑娘误以为她想让他们撤销这个案子,“但是,我们如果像把他关起来,再也伤害不了其他人,那就必须上法庭,到那个时候,这就又是一个‘他说’和‘她说’的案子……我的意思是,最起码,你们得上庭指证他。”


“不!”姑娘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我再也不想见到他,放我走吧,我会躲得远远的。”


“莎拉,你一走了之了,危险并没有过去。如果你出庭……”


“我一秒钟也不想见到他。”


姑娘的态度如此斩钉截铁,女警官反倒无奈了,她送了送肩膀,准备回头先把碍事的法警送去拘留。她正要出门的时候芬奇拉住她。


“我想也不一定需要莎拉出庭作证,”他这样说,“如果阿特金斯女士能留下一份书面证言,我可以作证当时詹宁斯正在暴力威胁她。”


“你又不在现场,那最多不过是传闻证据。”卡特叹一口气,“警察、法警地位是平等的,没有确实的证据证明存在‘迫在眉睫的暴力威胁’,连我也没有办法。”


“的确我不在现场。但那个时候里斯先生没有挂断电话,我能从电话里听到,那属于第一手证据。再说,如果我们联系FBI确认莎拉进入证人保护系统,那样法庭就无法传唤她到庭,书面证言就可以直接使用[注10]。你看我还可以联系唐纳利探员……”


“少给我提唐纳利探员!”女警官立刻发了火,但又意识但这样并不妥当,她转头正好看见里斯投来好奇的目光,因此强行压低声音,“你都不应该联系我!”


“我知道,我知道。抱歉把你扔在水深火热里了。”


芬奇微笑了一下,这下轮到卡特琢磨这里头到底多少是愧疚多少是感谢,最后她无奈地接受了芬奇的提议,把莎拉·阿特金斯的事情交给FBI处理。





芬奇决意将巴克斯特街810号公寓仍旧交给韩老先生照顾,他带着磨破的旧手套,嘱咐儿子去把那层公寓简单收拾一下。那个年轻人对于这样的吩咐并没有太多怨言,只是好奇心作祟,他不停向父亲打听关于芬奇先生和810号公寓的旧事。


韩老先生也许看不清楚,记忆始终是清明的,但即使是他,对于芬奇一家的了解也是寥寥,在他的印象里,芬奇的父亲阿提克斯先生始终是体面整洁的,穿着他用条纹织物做的三件套,他似乎是在一个颇有争议的案子之后才决定定居这里,几十年前的沙蓝沙兰姆地区没有像样的裁缝,很可能也因为家庭财务比不上在纽约当个大律师,阿提克斯逐渐放弃了他的开什米大衣和真丝领带,和儿子换上蓝领阶级更喜爱的棉布格子衬衫和粗棒针织开衫。他们家的后院里没有女主人伺弄花草,据说是孩子的母亲已经去世,只留下这爷俩,反倒在院子里搞了一个比车库更大的工作间,任由那个才八岁的小哈罗德把一辆开了快二十年的福特的引擎给拆了下来。


儿子的手里沾满擦也擦不干净的机油,父亲搂着他,讲述着控制油门的技巧,不光光是汽车,还有其他的。飞机没有离合器,也没有5档位齿轮箱,天空里只有前推和收回的油门推杆,小心别收了太多油让引擎熄火,螺旋桨飞机要靠叶片转动才能让风掠过机翼形成上升的推力,注意机头俯仰的角度,一旦失速,需要把机头向下推以获得必要的速度,而不是跟随直觉将飞机向上拉升。这个世界有很多真理,和大多数人的想象并不一样,而一个人做事的准则,不应当是众人的言论或者权威的推测,而是自己的道德,当你每日清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知道无论穿着贝母扣子的三件套还是沃尔玛里打折的布衬衣,都可以带着自己的良知骄傲抬头而行的时候,那就是对的事情。


韩先生从来也没问过关于哈罗德离开后几十年又回来的事情,改换了姓氏,他猜整个沙蓝沙兰姆地区对于芬奇和他的父亲都是一处能让心灵平静的港湾,无论新铺的柏油路如何延伸,现代文明如何像夏日的雷雨一样措不及防地浇灌于每一个角落,只要这里的白砖瓦房和两边长满芒草的溪流还没有消失,只要还能从无人修剪照顾的树丛顶端看见机场起降的飞机收回它们的起落架,这里本质就未曾改变。至于难以忘却又不愿触及的部分,韩先生体贴地从不曾提起。


但那位年轻的韩先生并不了解,他忍不住叫嚷起来:“所以这处公寓是芬奇先生的房产吗?为什么不将它卖了或者出租?起码能换点收入。”他嘟哝,实际上他嘟哝得足够大声,连里斯都忍不住向他的方向张望,“他为什么要帮那个姑娘?他们真的素昧平生?”他压低些声音暗自揣测,“说不定她以前是他的情人,指不定在洗手间里或者电梯里搞过。”


如果韩不是早就认识芬奇,如果里斯不是亲眼所见,他们估计也会有同样的疑问,那些年轻人没能问出口的问题,里斯能一清二楚地听见。为什么要帮助一个全世界都不甚关心的人?明知道那是一个麻烦?


所以那是有可能的吗?一个人仅凭良心行事,担起责任,甘冒风险,并不为任何私利,或者掩盖任何过失,仅仅因为善意,因为那是应该做的事?


他们送莎拉登上沙蓝沙兰姆最早一班飞机,那个时候天空尚未迎来晕开一片浅蓝的晨曦,,然而等到黎明第一缕阳光穿过浅薄的云层,红金色的光芒穿过长出新芽的树梢落在这个机场的跑道尽头。他们都已经不眠不休了一整夜,现在带着安然的心情目送最早的班机一路滑行,双侧的两只引擎发出轰鸣,终于那金属做的巨鸟像它血肉的同类一样离地而起,越来越远,和最后一道恋恋不舍的星光消失天边。


“那难道不值得赞叹吗?”芬奇仰头望着天空,即使看过无数遍也未曾厌倦。


约翰·里斯也随着他的目光抬头,在真正热爱天空的人面前,理性退到一边,气压侧风,西风带和陀螺仪都毫无用处,只剩下对自然发自肺腑的崇拜,和对美的无比赞叹。克莱尔·莫尼早先在他心里种下的名叫全美3192的疑虑之火被这清晨的微风吹散,他听见一个微小但坚定的声音已然回答了那个问题——


那是有可能的。那个人不正站在你眼前吗?阴谋和诡秘被抛到脑后,善与美却是最真实的。


“是啊,的确令人惊叹。”约翰由衷地说。





十二章总算写完了,全文TBD


[注10]:所有法庭证人证言必须经过辩诉双方质证,即,证人必须到庭。但在证人因法庭承认的特殊情况无法到庭的情况下可以接受官方认可的书面证言直接作为证人证言而免于质证。



PS。SY上可能放出的版本会略有调整(如果有人在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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