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日大

【Law and Order】爱所必经的过程 essential of love (2)

Original: Law and Order

CP: Adam Schiff / Benjamin Stone

Rating: G



2


Ben是在审讯室里第一次见到O'Malley先生的,伦敦皇家检察官George Castle先生给他打了电话。Ben摸了摸头顶——听说伦敦的水质对发际线不够友好,并且这一特性对上至皇室下至平民都公平且一视同仁——Ben抓着电话,想着自己也总要找点活计。


他的当事人O'Malley先生是个神经质的精瘦中年男人,一个业内小有名气的股票经纪人,皮肤上带着重重皱纹,相必是连自己身上的油水都榨了出来当成利润。他在警察找上门来的问话的第一时间就提出要找一个律师。


“我认识的律师都擅长打经济赔偿官司,他们可不懂这个,”这是O'Malley先生的原话,“给我找个懂行的过来。”


“O'Malley先生,您是过来协助调查的,不是被捕。”


“不,你们骗不了我。”


于是警察局的警探们能从O'Malley先生嘴里撬出任何有用的线索之前,只能打电话给执行检察官George Castle。George和Ben几年前就在一场国际研讨会上认识,他们年纪相仿,同样都是各自部门的中坚力量,那个时候Ben刚刚升上执行检察官的位置,不管他喜不喜欢,Adam带着他到处游走,积累政治资本,英国的同行们正是可以结交的对象。“那就给他找一个律师呗。”George说,翻了翻自己的电话本,找到了他们正旅居此地的美国同行。


O'Malley先生是因为自己的前妻Grace O'Malley的谋杀案被带到警局问话的,虽然警方怀疑这不过是一起普通的暴力入室抢劫的结果。


“要知道,虽然我们还有联系,但我们早就已经离婚了,整整12年。”O'Malley先生抓着自己的头发。


“可她还没有改名呢。”Ben说。


“所以你觉得离婚是罪孽咯?你是教徒吗?”


“我是天主教徒,我也离过婚,”Ben平心静气地说,“而且我的观点不会影响我为你辩护,先生。”


这个干瘪的男人点了点头,开出一张写有Ben Stone名字价值2000磅的支票。“这是无需退款的预付费。”O'Malley对他说。


这是个不错的开端,Ben把支票收进口袋里的时候心想,然而他在那里说的话也并不全然都是客套,他的确不希望自己的人生被卷进来。


O'Malley先生和前妻Grace结婚八年,离婚已经12年,分手的时候股票经纪人先生给前妻留下一套郊外的房子,整体都是木质的,还有模仿哥特风格的高屋顶,那曾经是两人年年前往的夏日度假屋。离婚之后Grace除了在院子里伺弄花草,就是在镇子上一个叫做“那个广场”的广场上经营自己的小餐车。这个地方实在太小了,唯一一个小广场是三条小路交汇的地方,中间的一片空地成了主日集市,这里的居民就叫它“那个广场”,不少人在这里贩卖自家制作的果酱或者烤制的面包,手工业者甚至接受以物换物。广场边上是O'Malley父亲的旧居,是一处独栋三层小楼,底层租出去成了贩卖工艺品的店铺,老人独居上面的两层。O'Malley仍旧每年夏天都要在这里过上几个星期,平时则是Grace三不五时地前来看望老者。


“我们离婚了,可我们还是朋友。”O'Malley这样解释。


“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要离婚呢?”那个审讯室里的小警察问。


Ben立刻想到这位警官先生大概尚且单身,婚姻这种事情真的不是旁人能三言两语地说清楚,而且Ben自己就听说过很多教徒宁可维系一段冷淡的婚姻也不会选择离婚,然而这些都是想当然的事情,个中滋味只有亲身经历才由发言权。


“我那时每年就能赚二十万磅,穿羊绒双排扣西装,可她那个时候呢,穿一件已经褪色的化纤连衣裙,散头发。”


照片上的Grace看上去完全是个乡下妇人的模样,经过这么多些年的郊区生活,她变得越发邋遢起来,常常穿着看不出身材的棉布格子衬衫,随意在腰里打个结,有时甚至懒得穿胸罩,任由松弛的乳房下垂在令人尴尬的地方。在警察能找到的日常生活照里,她仰头望着夏天的斜阳,一点妆都没有化,脸因为长时间日晒而红彤彤的,两颊显出现不怎么规则的血丝,褐色的头发夹杂白发,她也懒得烫染,随意扎起一束在脑后,耳朵边上两缕没能梳起的额发就那么被热天的汗水粘在脸上,手里却捧着一大盆刚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烤薄饼,每一个上面都费心印上各种小动物图案。


O'Malley先生的现任女友Kate在审讯室门口焦躁地踱着步,她穿着一身橙色套裙,是最近消费目录上最新的款式,用了深褐色的眼影显得那双眼睛更加别致漂亮,唇膏是今年新出的一种叫做“日光橙”的颜色,珍珠耳环和项链是一整套三件。当O'Malley先生和Kate女士出门的时候,俨然代表了整个中产阶级的荣光。


“Grace知道Kate,他们见过面,”O'Malley先生说,“不,在他们见面之前,Grace就知道Kate——我向她说起过她。”他拿起那张警方保留的照片,因为长时间放置而有些褪色,他摸了摸相片纸的表面,光滑的触感和Grace那粗糙的肌肤和满是雀斑的脸一点都不相称。“她有了个新男友,在那个广场上认识的,你们该去问问他。”


两位警官面面相觑。


每逢谋杀案件,配偶总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社会统计学也给予这种理论以数据支持,然而在警方调查阶段,这种明显的暗示总会招致被调查对象的反感,舆论和媒体也喜欢添油加醋,好像婚姻不过是逢场作戏,而一场婚姻里的爱与恨总相伴相生,成了一种零和博弈,非得弄个你死我活不可。





和平的婚姻其实大可以以离婚告终。现在不少人对于新事物的态度不像过去那么保守,教会对同性恋和离婚的态度变得空前开明。“上帝不会这样。”Ben的父亲说,“我就不会离婚。”


“上帝真要如此博爱,总得给其他人一个离开苦难的机会吧。”Ben反驳。


父亲摸了摸鼻子,不再答话。“我总是说不过你的。”父亲自语。那个时候Ben已经从法学院毕业正式成了一位执业律师。他很快结了婚,妻子是法学院的同学,喜欢把自己褐色的头发染成棕红色。


他想他的父亲一直是喜欢这位儿媳妇的,这真真成了一种本能,父亲希望他们过着传统教义下的生活,养一群孩子,白头到老。他叨念着自己和Ben的母亲的故事,那时候Ben的妈妈说着爱尔兰口音,像一颗田野里的野草莓,Ben的父亲是一位军人,前往南太平洋战场前的离别的最后一眼里看见了他的母亲,他是她的初恋,也是她的最后一次恋爱。父亲也会讲述在战场上的事情,有时候是用机枪不顾一切地扫射敌人的暗堡,有时候是在战场上正面迎击。“我进过纽约金手套拳击格斗总决赛,”父亲高兴地说,“没理由不用尽全力保家卫国。”


然而Ben成了律师之后没有在金手套拳击格斗大赛的参赛者名单中找到过父亲的名字,倒是在太平洋舰队的后勤名单中赫然在列。


这个时候他的父亲因为酗酒导致肝硬化,想来多年不健康的恶习终究开始报复,Ben用工资中的一半让父亲进入能找到的最好的疗养院接受治疗,他的父亲闷闷不乐了一阵,随即开始和疗养院的女护士调起情来。“我都这样了,还能拿她们怎么样不成?”父亲说。Ben叹着气,护士小姐们倒毫不在意,她们管他叫“甜心”,围着他听他描述如何在空战中用机载机枪干掉两架敌军飞机的。


Ben看着这个一半活在想象,一半活在回忆里的老人,不知道该用怎样的面目面对,同情或者鄙夷,医生说父亲除了肝病,心脏也虚弱的很,这个时候的父亲早从散发金色光芒的神坛上走了下来,在Ben眼前的,和其他人没有两样,不过是一个自大又自哀的可怜的灵魂。


尽管他竭尽全力让自己不再走上父亲的覆辙,他却没有多少值得骄傲的资本。


那个时候Ben和妻子的女儿只有五岁,夏日里的一天,小姑娘在旱冰场摔断了一只胳膊,他从办公室赶到医院,他的妻子已经带着小女儿打好了石膏,在固定位置的绑带上画上粉色的蝴蝶。他蹲下身仔细询问了女儿关于医务室里候诊的整个过程。


“怎么会这样?”Ben问妻子。


“我一个没注意她就摔在地上。”


“我不是让你看着她吗?”


“我只转过身自己忙了一小会儿……”


“你有什么可忙的?你又没有什么其他事情可做。”


妻子看着他,争辩的神情从脸上消失了,她在结婚7年之后,偶尔脸红动粗的吵闹之后,突然平静下来,双手抱在胸前,退后半步看着这个宣示要和自己白头到老的男人,微笑了。她的眉头舒展开,如果仔细看能见到她仔细用保养品掩盖的皱纹,她多年没有用眉笔或眼影,仅有一只唇膏孤零零地躺在浴室的化妆箱里,这让她本来姣好的容貌反而比同龄人粗糙些,但这个时刻,那些属于女性的独特不屈的美回到她脸上,她看上去就像Ben在9月的校园里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


“Ben,”她说,声音也是温柔的,“你知道我本可以有很多事情可做。”


她转身带着女儿离去,他想道歉,Ben几乎在这些令人遗憾的话语出口的时候已经懊悔,他伸手挽留,但得到的是决绝的背影。


然后他和妻子陷入了对女儿抚养权问题痛苦而漫长的官司中。


在一段时间里,他只能在周末才能见到女儿,孩子仍旧欢快得像林子里的小鸟,扯着爸爸的衣角询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去钓鱼。Ben觉得古怪,女孩子在他心中的形象一直和画笔或者洋娃娃联系在一起,他当年那么想要一个小妹妹,这成了他心中一种执着的意象:蓬松的纱裙,柔软的长发,和一只褐色的不停说“我爱你”的小熊。可惜现实并不买账,他的女儿天真的大眼睛望着他,“为什么我不能去钓鱼?为什么我不能去打网球?为什么不能捉虫子呢?”他没有办法回答。刚上小学的女儿已经学会自己把头发盘起来,塞进一顶深蓝色扬基棒球队帽子里——对这点Ben真的很崩溃,明明他一直是大都会的球迷——裤腿塞进明黄色高筒胶鞋,背着自己的小背包。


他告诉女儿,他们要去看望饱受肝痛折磨的爷爷,女孩儿穿着小风衣,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Ben和他的父亲跟在后面,入秋之后他还穿着上班的西装,只不过没有系领带,换成一条深绿色条纹的绒线围巾,他的父亲则已经穿得臃肿,层层叠叠的长袖棉衣,毛线衣和短夹克。开始入侵城市的冷风很快就会把悬铃木上的绿叶吹得一片不剩,他们在疗养院附近的小路上走着,满眼都是黄褐色,这一季即将到达终点,下一季还尚未到来。在这条小路上,女儿在前面奔跑,老父在后面拖着步子,站在这个时间的中点,Ben既能回望过去也能看得见未来,祖母红黑相间的主人呢裙子,母亲带着花边的碎花连衣裙,还有女儿被秋风鼓满的大地色外套和棒球帽。


“你还记得你母亲吧?”父亲突然这样问他。


Ben点点头。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她,在那个博览会上[注2],法拉胜草场的环形球,她站在我前面一点的位置,用手压着自己宽帽檐的帽子,我在她后面,整整二十分钟,一直在想,她真漂亮,多希望有朝一日,能成我的妻子。”


父亲被一阵突然的冷风吹得咳嗽起来,Ben解下围巾,把它工工整整围在父亲的脖子上。老人胡乱拍了几下他的手表示拒绝,最后却还是随了他。他们一起望向路的尽头,女儿这个时候从跑远了的地方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这个秋天最后一朵没来得及凋零的野蔷薇。


“天哪,我想,”老人说,“我也许不是你母亲生命里发生过的最美好的事情,但她一定是我生命里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乡间的风里一定满是沙尘,现在正吹得他眼睛生疼呢。Ben用手掌搓着脸,寒气顺着他的领口和袖管吹到骨子里。真相如同落潮时的礁石一样浮现出来,父亲一直是深爱母亲的,爱她,也迫害了她,只是在此时此刻,他在心里和父亲达成了谅解协议,对父亲盲目的崇拜和过度的怨恨都一起消失了。


他们一直散步直到夕阳西下,妻子开车来好晚上把女儿接回她那里去。Ben看着眼前这个在离婚和财产分割协商时寸步不让的女人,她穿了墨绿色高领毛衣和烟灰色筒裙和套装,高跟鞋有些别扭地踩在乡间石板路上,自从他们分开,她变得神采奕奕,用着灰色眼影和正红色的唇膏,他想起他们还同在法学院的时候,她在一场模拟法庭辩论会上把他辩驳得无话可说,那时她也用了深色眼影和正红色的唇膏。嘿,哪个30不到的年轻人用如此老派的化妆品呢?年轻时候的Ben胡思乱想,直到她走进他面前,“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呢?”她问。


又要和父亲分离,女儿撅着嘴但还是乖乖上了车,在后座坐好。妻子正要坐进驾驶室的时候,Ben拦住了她。


“我已经决定签字了,”他说,“无论你有什么要求。”


她对此倒是反应很冷淡。“这又是什么诡计吗?”


“不,不是,没有什么诡计。”


他的妻子也有五尺二寸,但在六尺四寸的他面前仍然显得娇小,她略微后退一点,倚靠在车门上。Ben把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然后是上臂那里,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拥抱她的位置。


“我仍然爱你。”他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Ben……”


这个即将成为他前妻的女性哭了起来。但他摇摇头,“你们要好好的。”他说,把她送上车,看着她系好安全带。


在他生命里尚未离世两位最重要的女性驾车成为这个秋日里渐行渐远的一个小点时,Ben对自己微笑,他对母亲的愧疚也好,对妻子的愧疚也好,让他明白,爱一直都存在,只不过爱从来都不是自由的。





TBC


[注2]:指1939年纽约世界博览会,在法拉胜草场的环形球建造了当时最长的观光自动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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